寒冬腊月,朔风呼啸。村上的大喇叭一遍又一遍地播放着将在全村进行农业普查登记的声音。
屋内,秦三爷已经穿好了崭新的老衣,直直地躺在堂屋的炕头上,只等咽最后的那口气了。屋子极静。秦三爷似乎听到了什么,陡然来了精神。
秦三爷是山头村的老党员,五六十年代在村子里当队长,是种田的好把式,大小牲畜在他手里就没了脾气,都蔫蔫的,庄稼长势如何,产量多少一估一个准,没有那个后生能和他比试。张家几只羊马家几头牛李家几个狗王家几口人都是属啥的,他全记在心。秦三奶唠叨了他一辈子:生下就是操心的命!
进入十月,三爷就咳嗽不止,浑身无力,县里的、市里的、省里的大小医院都瞧了个遍。肺癌,晚期。近两天又茶水不进。三爷的儿女们都吊着脸。守候在三爷身边。三爷就像一盏即将燃尽了的煤油灯,甚至连谁出口气,都会将它熄灭。
突然,家里的大黄犬叫了起来。大门外似乎进来了一大帮人。三奶赶忙站了起来,准备出去看看。
摹地。三爷睁开了双眼。喉头蠕动了几下,竟发出声音来:“快来!快扶—我—起来!”
都一愣.三奶忙俯下身子,泪眼迷离:“他爹,你还有什么交待吗?”
“快看看来的什么人!”三爷指着门口说。
“你好好躺着,有什么事有孩子们照料呐!你不用操心,快躺下!狗娃你出去看看”。三奶说着朝三儿子孥了孥嘴,狗娃起身走了出去。狗娃上过高中,是秦家家族中学历最高的人。
狗娃和人们在院子里呜哩呜啦地说着话,好像说人口、养殖面积、收入水平等等。并说着把来人领进了西屋。
秦三爷拎起了耳朵。又盯着三奶奶问:“来的谁?是干什么的?是不是刚才喇叭讲的农业普查登记的人?老鬼,你给我说清楚!”秦三爷急不可待。
三奶赶忙出去拉着狗娃走了进来。儿子狗娃知道老爹的秉性。就一五一十给老爹说明外面的事。
听完儿子的话,秦三爷长出了一口气,急切的说:“这么大的事情,怎么能不告诉我呢?别以为我不行了,快去请他们进来,我来申报。让我最后当一次农业普查申报员。”秦三爷说的斩钉截铁,掷地有声。
三奶奶数落起秦三爷来:“你这个老鬼,都啥时候了,还要申报?我的老祖宗,你真的不要命了?你是一个死过一回又缓活的人呀,还操哪门子的闲心!这里的哪个不如你,就你最撑能。”
三爷不说话,眼睛直勾勾地瞪着三奶奶。
无奈,狗娃只好小心翼翼地将来人请进了堂屋。
无语。独秦三爷斜着脖子回答着问话。
家有五口人,家有住房九间,其中,农业生产用房两间;种地十五亩三分地;养羊十三只;养猪两头;养鸡六个;收入两万四千六百九十八元五角三分——。
三爷喃喃着,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在儿子的搀扶下,他使尽了全身的力气在普查表申报人一栏里按上了红红的手印。那满是皱纹的脸庞顿时刻满了灿烂。并凝固在脸上。那脸款款地歪了下去。
“爹呀----”哭声笼罩着整个村庄。
公元2007年1月7日。山头村的阳光明媚而又赤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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